中醫體質創始人

王琦國醫大師、北京中醫藥大學終身教授

1943年生,江蘇高郵人,2014年被評為第二屆國醫大師。 北京中醫藥大學終身教授、中醫體質與生殖醫學研究中心主任,中央保健委員會會診專家,國際歐亞科學院院士,國家「973」計畫首席科學家。

時下裡,從電視養生節目、醫院診室到茶餘飯後的閒談,似乎人人都能說出諸如「陰虛體質」「陽虛體質」之類的名詞。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它們都屬於9 種體質中的一種,更少有人知道,它們出自一位立志研究中國人體質分類的學者 —— 「 973」專案首席科學家、北京中醫藥大學教授王琦,其所創中醫體質辨識法被納入衛生部頒佈的《國家基本公共衛生服務規範》,中醫藥首次進入國家公共衛生體系。

35歲,新翻楊柳枝

1976年,教育的春天姍姍來遲。 經國家批准,著名中醫岳美中、方藥中等以北京西苑醫院為基地,開辦首屆全國中醫研究班,每省推薦一名優秀青年中醫赴北京學習。 已經在高郵當地小有名氣的中醫院醫生王琦,被江蘇省遴選來到北京,成為該班的學員。 畢業後又于1978 年考取中國中醫科學院(原中國中醫研究院)首批研究生

而立之年獲得的學習機會,讓王琦更加如饑似渴。 讀經典、做臨床、傳承老專家的醫道精髓,漸漸地,王琦心裡隱約有了一種感覺,中國2000 多年前的《黃帝內經》,有陰陽二十五人之說,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也把人分成四種氣質。 人類的祖先,不管東方還是西方,不約而同都在給人分類。 其中,「因人制宜」是中醫學的寶貴思想,但是相關理論散落于歷代醫家文獻中,未能形成體系。 更可惜的是,隨著現代醫學體系的發展,中醫的體質分類思想漸漸被淡化。 「西醫的病種有3 萬多種,中醫證候也有800 多種。 在醫生眼裡,人體被分得很細,只看見人的病,看不見病的人,」從醫以來困擾王琦多年的難題似乎有了一個突破口,「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同樣的病症 、同樣的藥方,對有的人有效,對有的人無效。

「體質分類,是中醫裡一個閃亮的智慧,我要開創這個還沒有人做的事業! 」這個念頭一產生,在王琦的心中便再也放不下。 然而,在當時崇尚繼承的中醫教育體系中,最早的研究生都以某某名醫的學術思想為題進行研究。 王琦關於「中醫體質學說研究」的論文題目一報上去,第一個提出異議的就是導師方藥中。

「他擔心,中醫裡面從來就沒有這樣一個學說,會不會引起爭議,」王琦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碩士論文手稿說,「我就跟他磨啊,讓導師先送給評委去審, 如果都說不行,我馬上改。 」就這樣,已是兩個孩子父親的王琦,冒著論文被打回重寫、畢業時間延長的風險,邁出了創新的第一步。 王琦回憶說,「方老是個胸襟非常開闊的人,對於我這個喜歡‘聽唱新翻楊柳枝’的學生,有時候很撓頭, 但很快又能夠理解接受。 沒過幾天,他把我叫到辦公室,高興地說,幾位專家都說這個題目好,把中醫學的一個重大問題給提出來了。 揭開這個謎底太重要了,你就做吧! 」

「創建一個新理論,不是說這裡有50 本古書,你找到古人是怎麼說的就行了。 在這個過程中,必須提煉出自己的東西。 」王琦每天騎著自行車,從西苑醫院到北京中醫學院(現北京中醫藥大學)圖書館,只帶一個饅頭,且一坐就是一整天,對浩如煙海的中醫古籍文獻進行整理總結。

休息的時候,王琦喜歡到街上或車站觀察人群,因為「人們等車的形態各不相同,有的人慌慌張張,有的人漫不經心,這實際代表著他們不同的氣質和性格」。 1978 年,35 歲的王琦與同窗盛增秀合作撰寫《略論祖國醫學的體質學說》一文,將「中醫體質學說 」的概念第一次公之于眾。

經過幾年的研究,王琦領銜編著了《中醫體質學說》一書。 這本薄薄的摺頁冊,使中醫體質學實現了零的突破。 如今,中醫體質學已成為中醫學二級學科,被國家中醫藥管理局課題組列為現代中醫流派,相關內容被寫進《中國醫學通史》,列入中醫藥院校《中醫基礎理論》規劃本科和研究生教材,是近幾十年來中醫教材中唯一新增的內容。 中國工程院院士張伯禮曾撰文指出:「體質學說是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形成的新的學術體系,在指導‘治未病’ 及個體化診療中將會發揮特殊的作用。 」

58歲,辭官從教

2012年京交會上,德國科隆市副市長漢妮特前來體驗中醫診療。 片刻搭脈後,王琦告訴漢妮特,她的體質屬陽虛及氣虛,有消化功能不好、怕冷、氣短等問題。 漢妮特睜大了眼睛直呼「Incredible(不可思議)、Amazing(太神奇了)」。 她說:「我特意隱瞞了胃部長期不舒服、手腳冷等老毛病,沒想到僅搭脈片刻,就被中醫的‘火眼金睛’看穿了。 」

有了體質分類的利器,加上不走尋常路的精神,有人管他叫「京城怪醫」因為在他的診室裡,總能看到各種疑難副雜症。 有的病人盛夏穿棉衣也不嫌熱,有的病人三九嚴寒還大汗淋漓,有的幼稚園小孩哪怕被指甲輕輕劃一下,劃痕就腫得老高,有的花季少女抱怨自己喝涼水都長肉。

「有一個孩子,來看病的時候五花大綁,不捆起來就要拿刀子捅人,精神出了問題,一家人的歡樂都給剝奪了。 」說到自己的病人,眼前的王琦幾度哽咽。 王琦經常對自己和學生說,我首先是醫生,其次才是學者。 醫者仁心,王琦對研究的熱忱,正來自于解除病患痛苦的決心。

上世紀80 年代,體質分類還不夠完善,特稟體質沒有納入進來,一段援外醫療的經歷,讓王琦開始關注過敏症,並產生了把過敏體質單獨劃分一類的想法。 1984 年,王琦到荷蘭援外。 荷蘭是鬱金香之國,空氣中彌漫著很多花粉。 王琦發現,當地很多人患有花粉過敏症。

對於這個問題,西醫的辦法是切斷過敏源。 美國約翰·霍普金斯大學全美免疫中心一位專家曾對王琦說,「假如你對貓過敏,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貓從窗戶扔出去」。 王琦反問,「但是,荷蘭人總不能不呼吸吧? 」

「治過敏重在治人,改善體質才是根本辦法。 」按照自己的想法,王琦從調理體質的角度出發,為不少荷蘭患者解除了病痛。 而與美國專家針鋒相對的「辯論」,也讓中西醫背景的兩位學者結下了深厚的友誼。 後來,王琦根據調節過敏體質的原理,組方中藥「過敏康」改善過敏體質,並與約翰·霍普金斯大學合作研究其作用機理,用現代科學手段證實了「過敏康」的療效。

「一項研究,要讓中國人相信,外國人也相信,中醫相信,西醫也相信,只有符合科學的研究方法才能得出可靠的結論。 」王琦說,「我開始從文獻中得來的9 種體質分類,需要從實證上去證明它的存在。 這就是大樣本的調查,對自然人群進行全國抽樣。 」

此時,58 歲的王琦已是國家認定的醫藥專家之一,同時還擔任國家中醫藥管理局下屬單位的副司局級職務。 但是,他心中那團火依然旺盛。 一次和兒子閒聊中,兒子突然問:「老爸,你是想退休當老幹部,還是想繼續你的研究? 」王琦被兒子的話點醒,第二天就去找衛生部一位副部長遞交辭呈,不帶任何職務,到北京中醫藥大學任教。

按照一般人的理解,這個年齡到大學的人,多半隻是發揮餘熱,「我不是去發揮餘熱,而是加足馬力,要幹事情。 」王琦帶領學術團隊日夜奮戰,拿下一個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課題,並獲得兩個「973」專案資助。 萬事俱備,王琦期盼多年的一項「大計畫」得償所願——中醫體質分類流行病學調查。

調查很辛苦,吃不上飯、喝不上水的事並不罕見,而拿著體質量表挨家挨戶去敲門,60 多歲的名醫王琦幾次被人當作「推銷的」拒之門外。 經過幾年的努力,王琦課題組完成了全國21948例調查,證實了中國人群共有平和質、氣虛質、陽虛質、陰虛質、痰濕質、濕熱質、血瘀質、氣郁質和特稟質等9 種基本體質類型。 同時,初步掌握國人不同體質類型、不同年齡、性別、地區人群的基本特徵及其分佈規律。 據此,王琦主持編制了《中醫體質分類與判定》標準,為體質類型判別正常化、研究個體差異、實施個體化診療提供了方法與工具。 他利用各種方法,不遺餘力地推廣中醫體質辨識,讓老百姓瞭解自己的體質,讓養生走在疾病前面。

70歲,重做小學生

如今,70 歲的王琦說,自己仿佛沉浸在「激情燃燒的歲月裡」,像一個小學生,每天背著書包上學堂,早上 6 點半起床,7 點半到校,一直到晚上7點半回家,總有做不完的作業。 「因為越研究越有興趣,越研究越感到不足。 」

今日的中醫體質學,已經不再獨木難支。 據不完全統計,近年來全國以中醫體質學為基礎的學術論文1300 多篇。 王琦先後培養了博士後、博士、碩士及學術經驗繼承人88 名。 王琦吸引了醫學、生物、電腦等各個學科背景的研究人員加入他的科研團隊,他還把在國外大學研究現代分子生物學和基因組學的兩個兒子——王前飛、王前奔也拉進了隊伍。

王琦說,「流行病學調查讓我們知道了人的體質分類是什麼,現在研究進入了‘為什麼’的階段。 」「體質是由先天遺傳和後天獲得共同形成的,人與人的差別很大程度是由基因的差異決定的。 這串與生俱來的遺傳密碼裡,是否寫著有關體質的資訊? 」科技的不斷發展,給王琦帶來了很多探索的深度,他運用多學科交叉方法對體質分類進行實證研究,揭示體質的微觀生物學基礎及與疾病發生的相關性,為疾病預測、預防奠定基礎。 王琦說,「通過基因組檢測和基因多態性分析,我們已經發現了痰濕體質的人有代謝紊亂的遺傳特徵,這對防治肥胖、高血壓、 高血脂等慢性疾病具有重要意義。 」

抽血、提取細胞、觀察⋯⋯在北京中醫藥大學科研樓內,王琦擺滿現代儀器設備的實驗室,看上去很難與印象中的中醫聯繫起來。 然而,作為一個擁有中醫學知識背景的人,他如何做到緊跟世界科技最新前沿? 對於這個問題,不僅筆者好奇,連他的學生們也時常感到驚訝。 博士後王濟說,2012 年在申報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專案時,王琦將樹突狀細胞確定為研究中醫過敏體質的方向,而樹突狀細胞在調節人體免疫功能中的重要作用, 正是此前不久諾貝爾生理學與醫學獎獲得者的研究內容。

王琦的說法是,「中醫不是古董,而是醫學,是隨著生命科學的進步而進步的。 現在許多新的研究方法、手段是以前根本無從知曉和計畫的,是難得的機遇,必須不斷學習。 」

「他是一名中醫,但絕不是抱著古書吃一輩子的中醫。 」提起父親的學習精神,王琦的兩個兒子打心裡佩服。 每次打電話或回國,父子三人談得最多的是王琦的「973」課題。 兩人都曾被父親邀請,給學生講解國外最新的研究方法和思路,而他們印象最深的是父親坐在講臺下,像小學生一樣認真地做筆記。

在王琦的研究團隊裡,每天早上可以看到一個奇特的景象。 十幾個碩士、博士、青年教師聚在一起,先背誦中國古代醫學名篇,再由美國留學生客串「外教」領讀英語。 在中醫教育中,晨讀是常用的方法,英語晨讀則是王琦的匠心獨具。 他常對學生說:「學經典不是回到兩千年前,與時俱進也不是只能學新東西,讓古代的東西在當代發揮更大的現實作用,這就是與時俱進。 」

雖然王琦取得了諸多成績,但是在學術生命和精神境界上,王琦認為自己還是個「小學生」,仍要不斷學習,充實和完善自己。